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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什么让这个东北男人低头?

发布时间:2017-11-05 09:25:26 来源:地平线非虚构 责任编辑:admin 阅读量:
原标题:一个东北男人的生活琐事:低头是另一种勇气| 深夜诊室? 文|赵娅君 来源|地平线工作室 如果说急诊室也有关联单位的话,120急救中心算一个,另一个应该就是医院门口巷子两边的寿衣店了。一个负责入口,一个接待出口。冲哥是急救中心开救护车

原标题:一个东北男人的生活琐事:低头是另一种勇气| 深夜诊室?

  文|赵娅君

  来源|地平线工作室

  如果说急诊室也有关联单位的话,120急救中心算一个,另一个应该就是医院门口巷子两边的寿衣店了。一个负责入口,一个接待出口。冲哥是急救中心开救护车的司机,业余时间经营了一家寿衣店。我们这群小护士喜欢开玩笑,说他这种行为算行业垄断。

  冲哥三十出头的年纪,粗壮,平头,眼睛不大,目光有神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凶,笑起来就瞬间春风满面。可能是因为职业关系,他平时总是不苟言笑,透着一脸苦大仇深。

  冲哥不在急救中心值班的日子,半夜就会跑来急诊室,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抢救病人。等到抢救结束,医生无可奈何地告诉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之后,他会悄悄走到某个还算冷静的家属身边,轻声提供处理后事的意见,如何办手续,怎么走流程,家属不知道冲哥身份,见我们对他客客气气,还以为是医院工作人员,大多言听计从。最后冲哥会问一下,有没有准备寿衣?没有的话,他会带着一个家属赶紧去拿来,死者为大,不能耽搁。

  当然除了寿衣还有纸质棺材,一整套放在棺材里的小莲花小蜡台。零零碎碎的好几袋子。如果有需要冲哥还会提供骨灰盒,甚至帮忙给火葬场打电话,预留好焚化炉。家属很少在这种时候讨价还价,有时候为了表示感激,还会多给一些。

  冲哥点头哈腰忙了半夜,收入颇丰,也没忘给我们一点好处,有时候是一个小红包,有时候是一大袋水果零食。红包和装水果的口袋里都会放一张名片,有时候他没空来盯着,希望我们能做内线,及时通知。

  我也分到过红包里的钱,吃过不少水果。但我不太喜欢冲哥。我不喜欢狗苟蝇营赚死人钱的男人,还有点可惜他那副充满男子气的长相。收了钱,吃了东西,我把名片扔进垃圾桶。

  据我观察,急诊室里护士分成两派,年长些的都和冲哥好,有事一准找他。年轻些的比如我和我的同龄们,都不太待见冲哥,有时候还要跟他故意作对。寿衣店本小利大,竞争激烈。医院医务科长也在巷子里盘了一个门面做寿衣店,我们宁愿把生意介绍给他。他也给回扣,还会在年底考评时候帮我们加分。我们甚至还故意给冲哥脸色看,嫌弃他站在那儿妨碍我们工作。

  但这也不耽误冲哥常来。有时候他跑来帮忙给死人装殓,有时候他拉私活,用救护车送病人转院——2000年,把一个病人从沈阳送到北京,除去过路费汽油费,司机纯收两千块,顶急救中心大半个月工资。为了赚钱,冲哥几乎每个月都要跑两趟北京。他为了工作和生意两不误,总是白天去,夜里回。我们还没下夜班,就看见冲哥已经把车停在门口,大步流星走进来,一手拎着给我们的北京果脯,一手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帮他介绍活儿的医生。冲哥挂在嘴边的话是,有钱大家一起赚。

  转院到北京的有些病人情况严重,需要护士跟车,冲哥到处置室来找,明码实价,一趟两百块,管饭。老护士有心却无力——一天一个来回,还要保持精神紧张,时刻防备突发事件,没有点体力盯不下来。冲哥就对着我笑,小赵,走一趟?我犹豫了一会儿,一咬牙,走!我刚相中了一条裙子,就差两百块。

  跟车护士没太多事做,只需要我观察患者吸氧、输液情况。快进北京时,患者手背上针头脱落了,我换了输液器重新扎,扎了两次没扎进去。不怪我学艺不精,主要是患者整个手臂都已经肿到看不清血管。家属在旁边盯着,我有些紧张,车厢逼仄,头上冒汗,手也有点哆嗦。冲哥把车停在路边,从驾驶室走到后面看。

  这会儿家属情绪已经不太稳定了,小声嘟囔着,行不行啊?这要是出事了你可要负责啊……你这护士怎么回事?你到底会不会啊?我低着头,汗珠儿顺着头发往下流。

  冲哥突然开口,扎的什么啊?我小声回答,葡萄糖。冲哥点头,行了,马上就到了,就剩这半瓶了,别扎了。患者家属更不乐意了,嚷嚷要是出问题怎么办?冲哥马上拨通了医生手机,把情况简单说明,医生在手机那边大声说,不用扎了,没事。

  家属继续不乐意,一路嘟嘟囔囔。我坐在他们身边,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没有听见。没多一会儿,冲哥就把车开到了朝阳医院,把患者和病例都转给了接诊医生,然后带着我吃卤煮去了。我抢着买单,冲哥拦住了。他说,一码是一码。

  返程已经黄昏,冲哥带着我先找了一家超市,买了果脯、面包和水,说路上饿了吃。我趁他不注意,买了一盒烟,打算等他困了给他提神,也算回报他刚才的“救命之恩“。上车之后冲哥对我提了一个要求,陪他聊天,不许睡觉。从北京到沈阳大概8个小时车程,我把能想起来的笑话都讲了一遍,回顾了在护校时期的经历,期许了对未来的向往,车还没过山海关。我有点累了,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,只盯着看似没有尽头的路发呆。冲哥吼我,不许睡觉!继续说啊。我扭头看着他,想了一会儿问,要不说说你吧,他们说你还没结婚呢,为什么啊?

  冲哥回答简洁明了,他这辈子就没打算结婚。我愣了,继续问,为什么啊?冲哥扭头看我,突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不结婚犯法?我说那倒没有,可是,为什么啊?

  冲哥问,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么想赚钱,就是为了娶媳妇啊?我点头,难道不是吗?

  感谢路足够长,冲哥可以从头说起。

  冲哥不是沈阳人,老家在辽宁省著名贫困县法库,父母都是农民,他排行第二,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妹妹。冲哥算争气,高中毕业后去当兵,在部队拿了驾驶本,复员回来分配到急救中心。他说这是他的运气,在他之后的复员兵,可没有再分配到医疗口的了。冲哥上班之后就开始恋爱,对方是小学老师,文静秀气,小鸟依人,喜欢冲哥一身男子气。这是冲哥初恋,也是冲哥打算结婚的对象。两人迅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,冲哥提着礼物去拜见未来岳父岳母,虽然他们对冲哥出身农村颇有微词,但见冲哥人好老实又肯干,也就没反对。

  问题出在女孩跟冲哥回老家的时候。女孩知道法库乡下穷,去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没想到冲哥家里除了穷,还有一个甩不掉的包袱——冲哥的智障哥哥,三十好几,说不明白话,见人傻笑流口水。冲哥说是小时候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。女孩见状也觉得可怜,把包里带的零食都拿出来给了哥哥。冲哥母亲在一边看见,颇感欣慰,拉着女孩的手说,你是个好姑娘,将来就要靠你们照顾他了。女孩当面没说什么,回到沈阳就含着泪和冲哥提出分手。她说她想要的是两个人的小日子,这日子里不能容下第三者。女孩还说,哪怕将来他们出钱把哥哥送到福利院都行,也不能挤进来一起生活。冲哥立马怒了,他觉得女孩心太狠,不顾亲情,这可是他亲哥哥!冲哥毫不挽留,转身离开。

  车快到葫芦岛,冲哥跟我说,他后悔过,怪他,应该一早跟女孩说清楚家里的情况,要是早就说明白,女孩早表态,谁也不至于受伤。我听着,觉得这话有道理,也不是那么有道理。心里觉得怪怪的,又说不太明白……

  和女孩分手后,冲哥租了一套房子,把父母哥哥妹妹都接到沈阳。父母摆了早点摊,卖煎饼果子。妹妹在五爱市场帮人看摊。日子不富裕,但也过得下去。没过多久,妹妹嫁给一个卖床单的摊主,结婚后举家搬到大连。走之前,妹妹把婚前自己的私房都留给冲哥。冲哥不要,他让妹妹好好过日子,别担心家里。家里的事有他就够了。妹妹不忍心冲哥一人承担这么多,一年后借口要妈妈伺候月子,把父母接到大连。妹妹说,父母归我养老,大哥就麻烦你了。

  冲哥说这番话的时候,眼里泛着水光,语气极其温柔。要不是我就坐在旁边,亲眼亲耳,所见所闻,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
  父母离开后,冲哥凑了一笔钱,开了寿衣店。他想早晚有一天,他要把父母接回来,总留在女婿家算怎么回事?难不成让老人老了之后还寄人篱下?冲哥想到这儿,就有了赚钱动力。当然还有那个哥哥。哥哥智力不行,但为人老实憨厚,出去就会被人欺负,被欺负了也说不出来。冲哥早就打算要带哥哥生活一辈子,两个大男人,还想要体面,哪处不需要钱?

  冲哥掰着手指算账,每个月找保姆照顾哥哥要一千多,哥哥能吃,喜欢吃肉,伙食费两个人也要小两千;房租加水电一个月要小一千;其他杂七杂八生活费,算下来一个月也要一千多;还要每个月给父母寄五百块,他们不要就给他们存下来……这样算下来,一个月的开销就要小六千。冲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就两千出头,没有寿衣店和跑私活,他根本支撑不下来。他为了生活已经忙得没日没夜,那还有时间和心情谈恋爱?

  我想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,总不能这么一个人抗一辈子啊……

  冲哥不再说话了,路程已经过了大半,我把烟拿出来,给他点上。接着火光,我看见他的脸,第一次觉得他真不算年轻,可看着真有男人味儿。我终于理解了他站在那些家属边上低语的时光,为了生活,低下头,做自己不喜欢的事,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勇气吧。

  回到沈阳还是深夜,冲哥把我送回家,一个人去了急诊室。我知道他会把果脯交给值班护士,把红包交给介绍活儿的医生。

  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没在急诊室见到冲哥。听老护士说,他从急救中心辞职了,寿衣店转包给一个中年女人,和他当兵时的战友一起跑四川做药材生意去了。

  2005年底,我和朋友在酒店跨年,刚出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在路边,扶着树呕吐。朋友嫌弃的转过头,我多看一眼,觉得样子熟悉,走过去看,果然是冲哥。我叫服务生打了一杯水递给他,他对着我笑着点头。他笑的样子让我感觉陌生,后来我想,那笑容里交织了不堪重负和如释重负,所以让人看不懂。

  后来,我和朋友离开了。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医院,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,每天看着稿子,活在自己喜欢的世界里。因为一篇采访稿件,我回到急诊室和老同事叙旧,听他们说这些年医院的变化,哪个医生离职,哪个护士离婚。老护士说到最后,又提起冲哥。

  她说他哥哥的病后来愈发严重了,一眼照顾不到就跑出去,把邻居家小孩打伤了。冲哥赔了一大笔钱,才免于孩子家长报警。他到底还是把哥哥送到了疗养院。这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。现在冲哥开了一家药房,出售中西药,还雇了一个老中医坐堂,赚得比开寿衣店多,而且正在和一个做医药代表的姑娘谈恋爱,看样子应该很快结婚。

  我想起那天夜里,我和冲哥从北京开车回沈阳,快要出高速的时候他说,我怎么不想结婚?可是小赵,不是谁都那么好命,想要就能有。但命运终究还是眷顾了他。

  世界很大,沈阳很小。2010年,我在南湖边上一个饭店又遇见冲哥。这次是他先看见我,喊,小赵!我回头,看见他笑容满面站在我身后。他指着旁边正在点菜的女人说,这是我媳妇!旁边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家伙是他孩子,一儿一女。

  我点点头,他笑着,一脸满足。这样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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